青龙的第一家乡是长径县,巅巅区只是他的第二故乡。
当年青龙的父亲老战士十三岁时来到巅巅区旁边不远的文定县学习木匠手艺,当了三年的学徒。这也算是老战士从小就跟巅巅区有缘吧。老战士学成木匠回到长径老家,发现家里贫穷一如既往。穷到什么程度呢?长径一带虽是平原地区,却都是盐碱地,种不成什么粮食,人民的生活非常艰难,多年来不断地有人从这荒僻的平原走出去,闯东北,闯山西,谋新的生存空间。因为粮食短缺,吃点高粱饼子就算是待客的礼数了。当年某龙的姥姥甚至把整个的葱都要设法给孩子们做成食品吃掉,包括葱皮和葱须也不会扔弃。老战士看家乡这么贫穷就有了闯出去的打算,正如已经先他出去的那些闯东北闯山西的人一样——生存环境造成了不同的人,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长径县虽处于北方地区最恋家的省份,可是它闯出去的人不少,拜生存之艰难所赐。
当时是1938年元月,老战士16岁。八路军的一支队伍从长径荒瘠的平原上走过。老战士和村里的一位少年看到部队开过,就上前跟着走了。老战士的母亲还等着老战士回家,怎么等也等不到儿子回来。他们出发得匆忙,来不及向家里亲人告诉一声,直到半年以后,往家里捎回信来,家里才知道他们是跟部队走了。老战士之从军,根本不象青龙后来想要参军所怀抱的那种想“将星闪闪”的雄心壮志,也不是为了响应什么,——当时部队只是行军路过,并没有展开征兵入伍的宣传。老战士和那位同村的少年,就是为了填肚子、找条生路吧,参加了八路军。
老战士跟着部队打了无数次仗,九死一生。后来老战士在解放战争时过黄河时负了重伤,到山西养伤。治疗了一段之后,老战士拄着对拐回到长径老家看望。在大龙村他的家里,他结识了本村的一位姑娘,觉得很如意,就不想回部队上了,想留在家里好好过日子。那时候,作为长兄的老战士下面的两个弟弟已经长大成人,他的三弟坚决地反对老战士留在村里,说这么多仗打下来了,好不容易到今天,怎么也要再回到部队上去。于是,三弟就把老战士撵回了部队。
老战士是位心地仁厚的人,他之所以成为军人完全是时代的原因,生存的原因,他的本性,是老实本分与人为善慈悲心肠的人。是日本人所发起的侵略战争,把这样一位善良温厚的人卷入了残酷的战争里,一人亲手杀日本侵略者十几名。他曾经在山西高平训练国民党俘虏,其中有一名俘虏就是巅巅区人。后来老战士落脚巅巅区,偶然与那俘虏碰了面,老战士认出了他,但是并没有说出那人原来是国民党军队的——一旦说了,那人肯定在历次革命运动中都要被运动,难保运动成什么样子。那人感激老战士保护他的恩德,每年都会专程来看望老战士。从这件事,老战士的为人就可见一斑,不但是心肠好,也是很有点头脑的。
老战士回到部队,搞一些训练俘虏之类的工作——他原来所在的部队早就开过黄河长江,到四川云南去了。解放之后,老战士回家乡长径工作,担任了长径县第一届公安局长,那时候叫作公安大队长,穿军装,随身带实弹的枪。
这时候,老战士终于结婚了,这时他已经年近四十岁,虽然外表上看起来,他仍然是个英俊的小伙子,神气的青年军官。他和谁结婚了呢?
话说这长径地区由于生存环境恶劣,自古就有人向外闯荡,尤以往山西和东北的居多。老战士的母亲并不是长径人,而是一位山西人。老战士的母亲,也就是青龙的奶奶,长得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眉清目秀,那在年经时是非常俊美的姑娘。青龙奶奶生了四个子女,三子一女,长子就是青龙的父亲老战士。可是,老战士的相貌和其他姊妹不同,眼大而略凹,鼻子大而挺,嘴唇丰厚,骨骼粗壮,这是完全不同于其他姊妹的,一点都不象,甚至老战士都不太象是汉族人。老战士年经时穿着解放初期的军装的照片,看起来毫无疑问是一位苏联军官——人象外国人,那时的服装正好也是苏式的。当然,老战士是非常英俊的,可是再英俊,他也是象个英俊的外国人。也不知道当年,老战士在一二九师当警卫的时候,各位亲爱的首长们,怎么也不问问他身世是怎样的。但是谁也不知道老战士怎么会长成这样的相貌,难道是基因变异?可是为啥又变得恰到好处,如此英俊潇洒?老战士也象青龙奶奶一样有着白皙的皮肤,青龙的姑姑倒也白白的。可是其他方面,相貌差异太大了。于是就有好事者猜测,某龙的奶奶有可能在山西逃难时遇上了一个俄国人,传教士之类,她被他强暴了,或者她和他苟合了,反正是共同制造了一个新型产品,就是某龙的父亲老战士。这种具有异同情调的相貌,又从老战士传到了下一代也就是某龙姊妹的身上,但是某龙的堂弟弟们,却仍然和这种异国情调没有任何相干,纯粹的北方汉族人的形象。这件事就成了一个谜,如果有可能,青龙可以做一下基因鉴定,看看他的基因到底是汉人基因,还是混入了俄国血的俄汉混血……当然,到他这里,如果是混血的话,已经是四分之一的俄国血统了,因为老战士和一位纯汉人结婚生的青龙,而这位纯汉人女子,也是长径县人。
青龙母亲虽然是长径县人,可老战士并不是在长径县遇到她的。青龙母亲当时是山西一个中产之户人家的童养媳,老战士在当地驻军,于是,就把这位童养媳从财主的手中解救出来了,一看,是一个十八九的鲜嫩的小丫头,一问,原来还是长径老乡,于是就把青龙母亲带着回到了长径县青龙姥姥的家里。
青龙姥姥家在长径也并非籍籍无名之辈。青龙的姥爷是一位读书人,作过文书工作,成为解放后长径县的秘书。青龙的姥姥是一位当地远近闻名的接生婆,每接生一次,她要吃人家好几个鸡蛋的,口才相当地出色。青龙最记得她的一件有才的事情是发生在北京。为了青龙的大舅。
原来,青龙的大舅也参加了共产党的军队,那时已经是解放战争了。由于青龙的大舅继承了母亲的泼辣果敢的勇猛作风,于是不同于老战士十年才提成连长的待遇,青龙大舅短短的时间内就做到了邓小平的警卫排长。在挺进大别山的战斗中,青龙的大舅骑着白马,挥舞着大刀,英姿飒爽地冲锋在前,突然一排子弹射中了他的头部,青龙的大舅立时栽下马牺牲了。因为当时大别山的战斗正在进行,死尸满山,顾不上掩埋战友的遗体,青龙的大舅永远地留在了大别山。所以因为这位战死大别山疆场的英武的大舅的缘故,青龙对于出身大别山的将帅特别有兴趣,象许世友,徐海东,彭雪枫,都是青龙非常敬佩和景仰的英雄。
青龙的大舅阵亡的消息,是解放以后,军方出动了高级别的将领,其实也就是青龙大舅当年的战友,来青龙姥姥家看望。青龙姥姥是一位度量极大的女人,她把长子和领袖合影的照片高高地挂在了墙上,把思念埋在心里,把骄傲写在脸上。
后来因为烈士的表彰,某龙姥姥来到北京参加表彰会。结果在公交车上空出了座位,有人想抢先坐上去,被某龙姥姥一屁股挤掉了,就是把屁股一扭,带点撞的感觉,而且是非常有理有据地为她的行动辩护:俺儿子都为国家牺牲了,俺是烈属,你就应该给俺让座。其实,别人本就应该给老人家让座位的,但是好强的青龙姥姥,可不肯只是以弱者、被人照顾的形象出现,她是向世上人示威,她,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的母亲。这是青龙姥姥给青龙最深刻的印象。青龙家的人,无论他母亲,他的小舅,其实也包括他的那位大别山牺牲的大舅,还有他的姊妹,都继承了青龙姥姥这种争强好胜的性格。不然,农村妇女出身的青龙姥姥怎么当得了接生婆呢,那在乡间里,可是了不起的角色,不是一般女人能够胜任。青龙姥姥在解放后还接受了医务培训呢。
当老战士把青龙母亲带回到青龙姥姥家的时候,青龙姥姥姥爷并不同意这门亲事。虽然青龙已经是副团级的军官,可是论家庭,还是穷得不得了,和青龙姥姥家的情况有点差距。老战士刚回老家的时候,青龙奶奶甚至还在清风寨给地主做饭呢。说是做饭的,其实,还和地主有夫妻之实,但是没有夫妻的名分,地位是很低下的。老战士带兵回长径的时候,当然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母亲从清风寨接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