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 原创
文革打出的第一枪
1967年1月,离开了喧嚣的北京,离开了那漫天的阴霾和暗红色的夕阳笼罩的城市,我们在归程间奔向河套地区。
火车过了卓资山,在苍茫的原野上奔驰,远远望见北方的塬上隆起的大山的阴影。那是河套平原北部天然的屏障——大青山脉,属于阴山山脉。而眼下的卓资山,则是这个东西千里的平原的东部战略支撑点。从此向西,远远别离了桑干河流域的土黄,洪荒,逐渐进入历代草原民族欲南下侵扰中原的最大的战略集结区域。岁月悠悠,沧海桑田,昔日的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千里草原,已为农耕文明和新型的工业文明变成了沃野和散布平原各处的工业基地。望着车窗外闪过的景物,我沉郁的胸怀,不觉开朗起来。
黄昏时分,火车到了呼和浩特。呼和浩特在蒙语中是有鹿的地方,旧名归绥,现在是内蒙古自治区首府。我们下了火车,想在这儿逗留两天,看看内蒙古首府的风光。
红卫兵接待处把我们安排到内蒙古工学院,住在三楼的教室里。暖气烧得挺热,教室里暖融融的。铺着毛毡,盖着毛毯,感觉不到北国凛冽的寒气。同室几个来自河套腹地山村的学生,小小年纪,却有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据他们说,和东北老林里的人一样,他们村子男女都从小抽旱烟。也许是生活的环境使然。我却不敢恭维这一习俗。第二天早上,进来了几个内蒙的中学生。黑而黄瘦的面庞,枯干的身躯。他们是来约我们同室的同学。我以为这些留分头的学生是男生,一张嘴说话,才知道是女的。我奇怪她们何以都装扮成男人,同室告诉我们,为了彻底与封资修决裂,做到革命化、无产阶级化,他们那儿,女生都剪了长发,留了分头。那一个个短发尼姑样的女生,怎么看都怪兮兮的。我一向认为,女孩子的美,相当一部分在头发。如此男女不分,连美丑都颠倒了。
吃了早饭,出了工大校门,就碰见几个学生拿着喇叭,呼吁同学们到内蒙古军区静坐去。我们不知就里,决定随他们去军区门口看看。内蒙古军区在呼市北郊,从工大南下,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折向东行不远,便是军区大院。几百工大学生席地而坐,要求军区副政委刘昌等交出内蒙古自治区几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内蒙古军区第一政委,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兼主席乌兰夫已经倒台。而军区却将另外几位书记保护起来,不让红卫兵揪斗。因而导致了学生静坐示威的行动。
军区铁栅门关得紧紧的。荷枪实弹的一排卫兵在墙内紧张地与墙外学生对峙着。学生们似乎并不畏惧这些荷枪实弹的卫兵,一个劲地喊着:
“内蒙古军区不要成为走资派的保护伞!”
“把王逸伦交出来!”
“打倒刘昌!”
第一次见到大学生们与军队对抗,我们无法评价孰是孰非。看了一会,就折转头,向市区走去。
前套地区连降了几天大雪,厚厚的积雪在大街上结成了严冰,光洁而平滑。来往车辆屁股后面都拖着防滑链条,司机还不敢放开速度开车。街市不太繁华,行人也不算多,但街旁小吃店里的肉馅饼却异常好吃,令我们赞不绝口。虽然是内蒙古,其首府穿着民族服装的人并不多见。我们所在的新城,扩建于解放以后。据说旧城要南去十里之遥。天气太冷了,我们难耐风寒,也只在新城溜达溜达,算是认识了这座高原上的城市。
下午,从城区回来,路过军区的十字路口,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魁梧大汉,骑着摩托车,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路口用喇叭向行人宣读内蒙古军区的命令,命令认定:大学生静坐军区大门示威事件是一起有组织、有阴谋的反革命事件;勒令静坐学生必须于一小时内撤离军区,返回校园,否则将采取行动。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过往行人听着那体格硕壮,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威严的宣告声,似乎无动于衷地继续赶路。
我们却不免为与我们一样,其目的只是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的大学生们的命运而惴惴不安了。
回到工大,刚刚坐到暖烘烘的地铺上,就听进来的学生说,军区开枪打死了一个示威学生。听到这一噩耗,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而校园里却沸腾了。高音喇叭声讨着军区走资派镇压革命学生的罪行,呼吁全校师生去声援军区门前的正义斗争。一队队学生整装赶赴军区大院,事态没有平息,反而更扩大了。在剑拔弩张的对峙中,内蒙古军区到底没有如命令所言,采取进一步过激行动。
在喧哗与不安中过了一夜,后半夜才算真正睡着。一直睡到小晌午。我不再想军区门前的事,一心想到呼市附近的王昭君的青冢去拜谒。这样一个有名的历史人物,从工大到市区,竟没有几个人弄得清她究竟是谁,说得清她的青冢在什么地方。好容易弄明白了个大概,可是青冢远在市西十五里,不通公共汽车,在冰天雪地中无法前往。我也只好作罢。
翌日,我们登上西去的列车,告别了这座粉妆玉裹的城市。
越来越多地听到内人党的传言。这本来是一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内蒙古一些有民族主义倾向的青年成立的图谋内蒙独立的非法组织,随着伪蒙疆自治政府的倒台,共产党的入主草原,他们早已作鸟兽散。如今却被从垃圾堆里翻出来,成为乌兰夫以下,大多数蒙古族党政干部及部分内蒙当地汉族干部无人能幸免的政治冤案的罪名,内蒙古算是倒了霉了。内蒙,革命历史悠久。有自己完整的干部体系。但它沿长城线与内地广泛接壤,无险阻可守;加之深受中原文化影响,汉族占绝对优势,根本不可能独立割据。但编织罪名,网罗无辜,涂炭生灵,是政客们一贯使用的伎俩,戕害几十万内蒙古干部又算得了什么?
内蒙古大学学生静坐军区门口,要求揪斗内蒙走资派的闹剧,仅是这整个大闹剧其中的一幕。它却开启了全国武斗的序幕,开启了文化大革命平民死亡的先河。尽管这一插曲已淹没在历史的风烟之中……
1967年2月,中共中央,中央文革小组,关于处理内蒙古事件的决定发布了。内蒙古自治区党委书记王逸伦,内蒙古军区副政委刘昌等被交与群众批斗。改组后的内蒙古军区以腾海清为司令员。内蒙古事件暂告平息,而揪内蒙古人民党的斗争却仍然如火如荼。又有什么梅花党的消息不胫而走,仿佛于1965年归国的李宗仁的老婆郭德洁,以及王光美等人均是美国中央情报局潜伏于中国大陆的战略特务。一时间人们谈虎色变,再也分辨不清消息的真伪。
一个是非颠倒,浑浑噩噩的时代!
注:刘昌:少将,福建长汀人,1030年参加红军。1934年入党,长征前为团政委。抗日战争时任陕甘宁边区独立营政委,八路军留守兵团陇东军分区政治部主任。解放战争时任内蒙古军区骑兵四师政治部主任,骑三师政委。建国后,为内蒙古军区副政委、政委。文革遭受迫害,后平反。